乘务笔记里的1100个“放心”
“师傅,您到哪站下?”“东莞?好嘞。”“大姐您呢?广州北?没问题。”
2月24日傍晚17点52分,务工专列K6506次旅客列车刚从湖南新化站开出,刘光东就一头扎进车厢,挨个卧铺询问旅客的下车地点。问一个,记一个,本子上密密麻麻划满了地名和座位号。
有人看他写得费劲,好心提醒:“师傅,咋不用手机记?手写多麻烦!”他头也不抬,嘿嘿一笑:“手机容易忘,手写才放心嘛。大家出门打工不容易,万一坐过站,得多折腾。”这一写,就是1100多条。

新化站站台上务工专列准备出发
刘光东是广铁集团株洲机务段支援春运的列车员,也是这趟乘务组的党支部书记。大年初五他就出来跑车了,今天值乘的这趟列车,是湖南湘西地区新化县政府连续6年组织的返岗复工专列。1100余名南下务工旅客手里攥着“返岗团体票”,从湘西腹地一路向南,奔赴大湾区。团体票上未记录旅客具体的到站信息,刘光东就靠这个本子,一个一个地记,一个一个地核对。他管这叫“放心本”——旅客放心,他也放心。
凌晨三点,车厢安静下来,大多数人睡着了。刘光东还在过道里巡检,忽然听见小孩哭。循声找过去,一位年轻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哄娃,孩子哭得脸都红了。他蹲下来轻声问:“需要帮忙不?孩子是不是饿了?要不要接点热水?”年轻妈妈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。他转身打了热水,帮着冲了奶粉,递过去时还嘱咐:“烫,先晾晾。”孩子不哭了,这位妈妈红着眼圈道谢。后来才知道,她是去深圳做家政的,孩子才一岁多,舍不得丢下,只好背着一起走。
最难的是深夜经停一些小站。有些站台太矮,车厢门离地面有一米多高,旅客得踩着那几级小台阶颤颤巍巍地爬下来,手里再拎着大包小包,更是难上加难。刘光东每次都第一个跳下车,站在底下接着,嘴里不停念叨:“慢点慢点,踩稳了,不着急,咱有时间。”

刘光东正在为旅客搬运行李
老人下车,他伸手搀着胳膊;年轻人下车,他帮着接行李;行李太重,他就先爬上车厢扛下来,再爬下去稳稳放好。一趟车停个几分钟,他要来回跑好几趟,扶几十号人下车,抬几十件行李落地。有一次,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大哥下车时脚底打滑,刘光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,自己却差点摔倒。大哥站稳后连连道谢,他摆摆手,喘着气说:“没事,您走好,注意脚下。出门在外,平安最要紧。”那位大哥介绍,他去广州北工地上干活,初八就开工了,老板催得紧。
从新化到深圳东,16个小时,他的运动手表步数涨到了两万五。弯腰、抬手、蹲下、站起,这些动作他重复了上百遍。搬了多少件行李?他没数,反正膀子酸了。扫了多少遍地?也没数,反正垃圾袋换了好几轮。有同事看他累得够呛,递了瓶水过来,他咕咚咕咚灌下去,抹抹嘴说:“没事,早习惯了。”
但他最在意的,还是手里那个本子。每到一站前半小时,他就和工友们提前去提醒:“师傅,东莞快到了啊,收拾收拾,别落东西。”“大姐,广州北快到了,醒醒,别睡过头。”一边提醒,一边翻开本子核对,生怕漏了一个人。有人睡得沉,他就轻轻拍拍肩膀;有人迷迷糊糊应一声,他还要再确认一遍:“您到哪儿来着?我本上记的是深圳东,对吗?”
次日上午9点38分,列车稳稳停进深圳东站。乘客们拎着大包小包往车门口走,不少人路过他身边时都冲他点头:“师傅,辛苦了!”“明年还坐你这趟车!”他站在车门边,笑着跟大家挥手,嗓子有点哑,腿有点酸,但心里踏实。等人都下完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到站信息,一个都没错。
有工友问他这一趟累不累,他想了想说:“累,那是真累。但你看那些打工的人,下车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,有的还回头冲我笑,咱就觉着值了。这点累,换他们一路踏实,划算。”
窗外,深圳的春阳正好。这座无数人奔赴的城市,又迎来了新一批追梦人。那些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身影,很快就会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——工地、工厂、大街小巷。他们用汗水浇灌着这片热土,而刘光东,那个在车厢里跑了16个小时、写了1100多条台账、扶了上百人下车的中年男人,拎着工作包,慢慢消失在站台的尽头。
他的手揣在兜里,还摸着那个小本本。明天,还有下一趟车在等他,还有下一批追梦的人,要坐着他的车,一路向南。车轮滚滚,春意浓浓。这趟开往春天的复工专列,载着湘西儿女的期盼驶向大湾区,而刘光东和他的小本本,就这样一趟一趟地,守着他们的出行路,也守着他们的团圆梦。(杜勇勇)







